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。 我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条秋裤,旁边散着外套、毛衣、袜子,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 婆婆站在门口,手叉着腰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:“不干活就滚,卢家不养闲人。”卢鹏涛从屋里出来拽我胳膊,让我道歉。 我甩开他,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,拉链卡了两次。 拉上,站起来,拖着箱子下楼。 背后传来一句“走了就别回来”。 我没回头。 01 加完班从公司出来,八点四十。手机屏上三条未读,全是工作群,家里那个四人群安静得像没人用。 坐公交四十分钟,下车又走八分钟。 初冬的风顺着裤腿往上钻,脚后跟磨得生疼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,左脚靴子的后跟已经塌了,穿了三年,皮面裂了几道细纹。 舍不得换,这个月还要交暖气费。 推门进屋,客厅电视开着,卢晓菲窝在沙发里看综艺,腿翘在茶几上,面前摆着一袋开了口的薯片。 婆婆坐在旁边织毛衣,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回来了?饭在桌上。” 桌上三个菜:一盘炒青菜剩了个盘底,一碗西红柿蛋汤里面飘着两片蛋花,还有小半碗凉米饭。电饭煲灯是灭的,摸了一下,内胆凉的。 我没说话,把米饭盛出来搁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。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,卢晓菲在客厅笑出声,不知道综艺里谁摔了个跟头。 吃完把碗端到水池,水池里还泡着两个盘子、三只碗、一把炒锅。 油花浮在水面上,凉透了,凝成半透明的膜。 我把碗放进水里,挤了洗洁精,一只一只刷。 热水冲下来,油膜化开,淌到指缝里,滑腻腻的。 刷到一半,卢晓菲拎着薯片袋子进来,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,袋子往垃圾桶一扔:“嫂子,顺便帮我把杯子也洗了。”茶几上有个马克杯,杯壁沾着口红印,搁在遥控器旁边。 我没应声。她也不等我应声,转身回了客厅,往沙发上一瘫,遥控器按得啪啪响。 回屋已经九点半。卢鹏涛靠在床头刷短视频,脚也没洗,袜子丢在地上。我坐床边脱靴子,后跟那块皮彻底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硬纸板。 “今天卢晓菲又让我洗碗。” “你顺手的事。” “我八点四十到家,水池里泡着一堆,她在家待了一整天。” 卢鹏涛眼睛没离开屏幕:“她刚离婚,心情不好,你让着点。” 我把靴子搁进鞋盒里:“她离婚三个月了,律师费还是从我们存折里划的。” “那不是我妹嘛。” 我没再接话,打开床头柜抽屉翻存折。那个红色小本压在医保卡下面,翻开,余额栏印着四万七千三。上个月看还是九万七。少了五万,整整齐齐。 “这钱谁动的?” 卢鹏涛终于抬起头:“哦,我妈说晓菲离婚要请律师,先挪一下,回头还。” “回头是什么时候?” “哎呀,一家人,你别算这么清。” 我把存折合上,塞回抽屉里。 衣柜门拉开,最里面挂着前年买的羽绒服,吊牌还在上面。 当时看中没舍得买,后来打折才拿下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 想着等过年。 今年过年也不想穿了。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,旁边卢鹏涛呼噜打得震天响。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 三年前搬进来时就看到了,一直说找人来补,到现在没人提。 02 卢晓菲是九月搬回来的。 次卧本来放杂物,她一来,三天之内清空,衣服挂满了两个衣柜。 她的衣帽架搁不下,挪到走廊里,上面搭着围巾帽子,走路得侧身过。 快递盒子堆在门口,三天不拆,五天不扔。 我说了一句,婆婆说:“你妹忙,你有空你帮她收拾。”我没收拾。 盒子在走廊堆了一周,最后是卢民生出门遛弯嫌碍事,一脚一脚踢到墙角。 十月中旬,我下班回来,发现梳妆台上那瓶精华液少了一截。 瓶口没拧紧,旁边还沾着干了的乳液印。 我那瓶是过生日咬咬牙买的,四百多,自己用都舍不得按两泵。 第二天早上,卢晓菲从次卧出来,脸上亮晶晶的。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 晚上我在卫生间洗脸,卢晓菲推门进来拿东西,嘴里哼着歌。我拧开水龙头,问了一句:“我那瓶精华,你用了吧?” 她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没变:“哦,试了试,挺好用的,嫂子你哪儿买的?” “我自己买的。” “链接发我呗。” 我擦干脸,没接话,转身回了卧室。把门关上,打开淘宝看了看订单记录,那瓶精华四百三,分三期付的。第一期还完了,第二期还没出账。 又过了几天,我下班回来,发现口红断在梳妆台上。 那支是豆沙色,平时上班涂正好,还剩半截,齐根断在管口里,膏体蹭在台面上,像一道细长的伤口。 我拿着断口红去找婆婆。婆婆在厨房切菜,头也没回:“晓菲说你那口红颜色挺好看,试试嘛,不小心弄断了。你再买一支,让她给你钱。” “她说没跟我说。” “她小孩子家家的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 “她二十六了。” 婆婆刀往砧板上一剁:“二十六怎么了?在我眼里就是小孩。你这当嫂子的,让让她不行?” 我没再说话,回屋把剩下的护肤品全装进一个化妆包里。 第二天带到公司,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。 家里就留了一瓶大宝,十几块钱那种,放卫生间架子上。 卢鹏涛晚上问我:“你那些瓶瓶罐罐呢?” “公司去了。” “至于吗?” “至于。” 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:“你最近怎么这么计较。”



